2010年7月24日 星期六

陪伴部落與社區走向永續的生態保姆─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

↑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右一)經常深入部落與社區
推動文化保存與生態保育工作。

去,她曾是台南麻豆鄉下的貧農子弟,立志學習農業科技改善農民生活;如今,她已是風塵僕僕的保育學者,陪伴社區與部落找出生態與生產共榮的生活。陳美惠,這位打造台灣「社區林業」的創始推手,不但用她的專業獲得今年度的林業及自然保育有功人士殊榮,更持續用她的熱忱與執著,搭起社區居民與政府機關的橋樑,共謀生態旅遊的永續發展之道。

今年42歲的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從事學術教學的時間雖然不算頂長,對於保育工作的經驗卻非常豐富。在她從事教職之前,不但歷練過屬於地方研究單位的鳳凰谷鳥園、中央的林務局與文建會等行政機關,關懷的觸角也遍及自然保育、文化保存、原住民發展與環境教育等議題。

在她公務員的職涯中,跑遍台灣各地的深山與海濱,見證了壯闊的山海之美,卻也痛心於人為急功近利所造成的污染與破壞,而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們對於環境保護的冷漠與對立,更使大地之母傷痕累累。有鑑於此,陳美惠決定離開服務十年有餘的公務員職涯,走入校園作育莘莘學子,希望培養更多「社區林業」的種子,散播各地。

回想起當初選擇走入保育工作,陳美惠說這是偶然,卻也滿懷著使命感,支撐她邁步向前。


出身於台南麻豆的陳美惠,兒時生活與許多農家子弟一樣,除了求學念書,其餘的時間就是得協助農忙時的父執輩們,忍受毒辣豔陽下田工作。由於家族所擁有的農地位在麻豆與學甲之間,地處農村偏遠地帶,交通不便,生活困苦,因此陳美惠從小就立定就讀農學院的志向,希望將來想要做一位聞聲救苦的農政官員,改善農民貧困的生活。

懷抱著理想,陳美惠報考大學時,如願地選擇中興大學畜牧系就讀,繼續深造研究所後,又以當時最先進的遺傳工程為主題進行研究,並於攻讀期間如願地參加公務人員高考及格,朝著當農政官員的志向邁進。這一切順遂的求學與求職過程,原本完全符合陳美惠的人生規劃,卻因當時媒體報導一連串台灣保育的負面新聞而帶來改變。

※用保育洗刷貪婪之島的惡名

陳美惠發現,民國七、八十年代的台灣,經濟起飛,股市上萬點,是社會最富裕、也是物慾橫流的時刻。台灣人因為消費犀牛角、虎骨與熊膽,瘋狂進口紅毛猩猩與老虎飼養,又有漁民屠殺海豚,一件又一件負面形象在國際間流傳。許多人宴客時,一整鍋燉好的雞湯連動都沒動就整個倒掉,浪費食物成為常態。走入鄉間,原來兒時清澈見底,隨時可見魚蝦悠遊其中的溪流,被五顏六色的工業廢水污染。

「我想台灣社會的物質已經很富足了,農業科技領域應不需要我了,台灣欠缺投入保育的人才,」陳美惠說,看到台灣因為社會貪婪而受傷,她當下決定轉往保育工作發展。

民國82年,轉向保育工作發展的陳美惠,選擇了當時屬於省府教育廳管轄的南投鹿谷鄉「鳳凰谷鳥園」,做為公務員職涯的第一站。「我並非保育科班出身,鳥類研究與我專長的畜牧較接近,所以我選擇鳳凰谷鳥園作為職涯轉型的開始,」陳美惠回憶。

當時交通不像現在這樣方便,鹿谷鄉地處偏遠,很少有外地人想去鳳凰谷鳥園服務,陳美惠到了當地,立刻成為最年輕的研究員。因為年輕,所以特別有熱忱,舉凡訓練解說志工、出版書籍、教育宣導與到各國中小進行環境教育宣導,都看得到陳美惠往來奔波的身影。積極進取的她,工作第三年又考取台大動物所,追隨林曜松教授進行研究,尋求提升自己在保育方面的知識與專長。雖然為了兼顧工作與進修,每周要經常往返台北與鹿谷之間,非常辛苦,陳美惠卻不以為意。

民國88年發生九二一大地震,鳳凰谷鳥園受到波及,災情慘重,當時懷著七個月的身孕陳美惠從瓦礫堆中倖存,卻也導致她正在進行的研究被迫中斷。這樣的天災巨變讓她停下腳步,重新思考如何推展保育工作。她回想之前在各國中小推動環境教育,雖然有助於保育觀念扎根,但地方居民的排拒,卻是保育工作推展上最常面臨的阻礙。有鑑於社區總體營造的概念廣泛運用於地震災後重建,陳美惠遂興起將社造結合生態保育的想法,請調至文建會的第二處第二科,學習如何操作社區總體營造。  

民國89年2月,陳美惠剛生完孩子滿月,就馬不停蹄地隻身到台北文建會工作,追求並思考將生態保育與社區營造結合的可能性。在文建會半年多的時光,陳美惠瞭解了社區總體營造的運作概念,剛好林務局保育科急需保育專長的人才,在林曜松教授的引薦下,陳美惠請調到林務局,開始大展身手,將保育結合社區總體營造的理念,轉化落實為具體政策。

※用社造精神推展保育工作

↑陳美惠與屏東縣三地門鄉達來部落部落會議議長王和家
討論如何在舊部落發展生態旅遊。
以往林務局常因國有林班地的管理,與地方居民或原住民處於緊張對立的關係。為了一改過往林務局給民眾高不可攀的形象,民國91年元旦,當大家都返鄉歡度假期時,陳美惠獨自留在台北辦公室構思。她憑藉著過去在鳳凰谷鳥園與文建會工作的經驗,參考國際間最新的保育潮流,結合生物多樣性保育與社區總體營造的概念,規劃出「社區林業」的新構想。

社區林業的構想提出後,立即受到支持,同年三月開始,陳美惠與同事走遍林務局所屬的八個林管處、三十四個工作站,向各單位同仁介紹林務局推動社區林業的計畫與構想,同時親自接觸各個社區與原住民部落,一方面嘗試拉近社區或部落住民與林務局之間的距離,另一方面也鼓勵社區提計畫激盪保育構想或發展生態旅遊,營造公私之間的夥伴關係。

社區林業的計畫推出兩、三年後,有的社區積極響應,也有其他社區、甚至林務局所屬同仁觀望,以致社區林業的推廣遭遇瓶頸。即使如此,陳美惠觀察社區林業推動的最大挑戰,在於「缺乏專家團體的長期陪伴」。她說,政府各部門基於不同目的推動社區總體營造,都面臨相同的困境,因為公部門對許多社造計畫都只提供一定期程的經費與支援,結案之後,專家團隊也撤離社區,使得好不容易建立的成果,又可能回到原點。

「社區林業牽涉到動植物與生態資源調查,重視社區培力,知識密集度高,非常需要專家學者的長期陪伴,才能深入,」陳美惠表示。

回顧個人的職涯,陳美惠立志當農政官員的願望雖然沒有實現,卻一樣在公務體系內用森林保育的思維促進福國利民的事業。社區林業的推展,固然為推展保育工作找到新的方向,但若要深化成為社區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使居民都具備生態保育的意識,最終達成公私合作的境地,需要更多生態專家長期陪伴社區居民攜手成長。

但是,「同時懂得社造與保育的人才很欠缺,因此我決定回到校園,將個人經驗分享給學生,為國家與社會多培養社區林業的種子,」陳美惠回想起當初決定放棄公務員職位,轉換跑道進入學術界的緣由。

↑社區林業牽涉到動植物與生態資源調查,
非常需要專家學者的長期陪伴,才能深入
在台大修讀博士班的期間,陳美惠即在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兼課教授「社區林業」與「生態旅遊」,離開公職後,在屏科大任教很順理成章地成為她的首選。陳美惠說,修讀博士班期間,她非常認同林曜松教授提出生物多樣性的概念,但根據她個人實地參與社造的經驗發現,維繫生計對社區居民也非常重要,如何將保育與生計結合,讓保育落實紮根社區,「生態旅遊是最好的一條路」。

為了讓學生從做中學,陳美惠成立了「社區林業研究室」,一方面帶領學生親自走入社區與居民互動,另一方面也為社區培養生態旅遊的人才。民國95年,適逢內政部營建署鼓勵所屬的國家公園推動生態旅遊,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基於地利之便,率先想到在屏科大教書的陳美惠,希望她能夠協助輔導墾丁的社頂部落發展生態旅遊。

或許是上天刻意安排,陳美惠生完第一個小孩滿月就到台北工作,首度蘊釀社區林業的構想;第二次生完小孩滿月,就接下社頂輔導案,首度扛下陪伴部落發展生態旅遊的挑戰。這兩次「首度」,都必須「摸著石頭過河」,想辦法克服無法預期的困難與挑戰,並且累積經驗與印證學術理論,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用生態旅遊打造公私夥伴關係

位處墾丁國家公園範圍的社頂部落,周邊有著墾丁森林遊樂區、社頂自然公園等國內重要的旅遊景點,過去因為發展大眾旅遊,嚴重衝擊社頂原有的樸實文化、生活環境品質及生態資源,加上為迎合大眾旅遊之需,居民常不顧國家法令盜採、盜獵自然資源以販售謀利,同時也因濫墾、違建,常與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發生抗爭和衝突,大部分居民對國家公園處都非常反感。

隨著墾丁大街的興起,各地許多的旅遊新景點的競爭,以及國內旅遊型態的轉變,社頂部落的一成不變,導致遊客越來越少,原本專作遊客生意的店家,一家家倒閉或停業,由於這些的原因,社頂開始走向沒落。

↑社頂居民成立巡守隊,讓社區解說員參予夜間巡守監測工作。
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由於社頂部落位於墾丁國家公園的核心位置,緊鄰社頂自然公園、高位珊瑚礁保留區、梅花鹿復育區、墾丁國家森林遊樂區、試驗林地及國有林班地。調查發現,社頂地區無論是植物、動物、地質、人文、景觀都稱得上數一數二的,例如:毛柿林、大雀榕、螢光蕈、螢火蟲、梅花鹿、灰面鷲、赤腹鷹、食蛇龜、珊瑚礁岩、木炭窯、姥咕石屋、啞巴海、三面海等,生態與人文資源非常豐厚,因此率先被墾管處相中,希望做為發展生態旅遊地的示範社區。

有鑑於官民之間的互信非常薄弱,陳美惠的研究團隊扮演著潤滑劑的角色,一方面對當地居民進行培力,另一方面也協助墾管處與居民溝通。由於有過社造的經驗,陳美惠推動生態旅遊,與一般學者做法不同。一般學者從事社造時,只當成研究計畫來進行,將自己抽離在社區外,要維持學術中立性。但陳美惠卻不這麼想,她把社頂部落的發展,當成與自己切身相關的議題,積極涉入,先找社區裡的核心人士進行溝通,共同規劃發展的願景,然後找理念相近居民合作,進行解說員訓練、組織巡守隊、規劃生態旅遊的遊程等行動。

看似容易的生態旅遊推展計畫,卻花費了陳美惠四年的心血。除了必須走出教室實地到社區操作,交互印證實務與學術理論,更由於社頂部落當地大部分是老弱婦孺,居民的職業也以流動攤販為主,不像其他社區有退休的軍公教人員,所以在觀念的溝通上非常辛苦。此外,社區居民頻頻急問「遊客在哪?錢在哪?」參與的學生對居民也有反彈,認為「談保育為何都要與錢有關?」陳美惠回憶,「不可諱言,當時真是身心俱疲。」

正因為陳美惠的耐心與細心,墾丁社頂部落的生態旅遊終於有了成果,不但規劃出「賞鷹」、「尋鹿」、「日夜間生態導覽體驗」,更藉由規劃「毛柿林尋幽探密」,搭起林務局屏東林管處與墾管處兩個公部門單位的合作橋樑。
↑用社區林業培養參予巡守、上課的在地居民,
參加認證考試,成為合格解說員。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陳美惠說,毛柿是國內闊葉樹中,木材質地優良堪稱前五名的樹種,在恆春半島的排灣族喜愛以此種樹木當作建物的棟樑,或是作為山刀的刀柄,屏東林管處所轄的一百四十公頃毛柿林更是國內難得的母樹林,非常具有教育意義與發展生態旅遊的潛力。由於她本身曾在林務局工作,很適合出面邀請屏東林管處與墾管處協調合作,讓社區參與毛柿林與周邊梅花鹿復育區的認養、經營與保育。結果在公部門、社區與學者的互信合作下,毛柿林竟成為最受歡迎的生態旅遊行程。

基於公部門、社區與學者之間良好的三角互動,三年多來,社頂部落居民與墾管處從激烈對立變成夥伴關係,推動生態旅遊的成果,也讓墾管處因社頂部落生態旅遊輔導,獲得2008年行政院永續計畫行動獎的第一名,成為國內第一個以生態旅遊獲得此一殊榮的公部門。

※從社頂經驗到阿禮再起

有了社頂部落的成功經驗,民國97年在屏東縣長曹啟鴻的力邀與林務局屏東林管處的經費支持下,陳美惠帶領社區林業研究室的學生們,再將觸角擴及到霧台鄉的阿禮社區。

阿禮社區是台24線最末端的一個魯凱族部落,位於海拔1200公尺的山上,座落於小鬼湖林道的入口。當地不但氣候怡人,生態豐富,景色也隨著繚繞的雲霧而變幻莫測。也由於地處深山,阿禮部落還保有傳統珍貴的魯凱文化,居民也守護著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及大武山自然保留區,非常適合發展生態旅遊。

↑阿禮部落大頭目包基成正訴說著源遠流長的阿禮傳說。
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由於在社頂部落推動生態旅遊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過去陳美惠在社頂部落進行組織建立、資源調查與軟硬體建設花費了四年,同樣的過程在阿禮部落進行,卻一年就可完成基本雛型。正當大家興高采列地準備迎接阿禮部落生態旅遊起跑時,民國98年8月8日莫拉克颱風帶來兩千多毫米的大雨,洪水不但使得霧台鄉多處地段成為土石流危險區,阿禮部落對外聯絡的台24線也多處崩塌,道路柔腸寸斷。

其中,阿禮部落屬於下部落的區域災情最慘重,房屋損毀,土崩地裂,造成下部落居民被迫離開家園。而阿禮部落的上部落區域,是魯凱族先民蓽路藍縷打造傳統家屋的地基所在,充滿了先民順應大自然的智慧,反而順利度過八八風災的考驗,尤其上部落有許多傳統家屋與具有三百年歷史的頭目家屋,歷經風災依舊完好如初,這裡逐漸成為魯凱族人的文化與生活重心。 

因此,當全台其他八八水災的受災區忙於災後重建而紛擾不休時,阿禮部落有一群住民卻意志堅定地返回上部落展開生態旅遊的規劃,從環境整理到解說員培訓,都強調要用低密度利用的方式將保育融入生活當中,帶領阿禮部落走出低迷。陳美惠和她的社區林業研究室成員們,透過林務局的經費支持,也要陪伴阿禮部落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災後重建道路。

「社區林業不只需要公部門的支持,更需要專家與社造團隊長期地陪伴在地居民共同成長,相互扶持與打氣,夥伴關係才能走得長久,」陳美惠道出對保育工作的使命感,也希望將她的經驗分享有志投入社區林業的人們,共同為維繫台灣的好山好水努力!
↑越過霧頭山的晨旭,是阿禮部落獨有的美景。
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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