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斯可巴部落 重拾谷關原鄉的泰雅記憶

斯可巴部落是泰雅語音譯過來,原意是「手」
代表部落是先民用雙手努力開墾出來的淨土。
圖/王金川提供

到谷關,予人一種流連忘返卻又心疼大地受傷的矛盾情結。這個中部著名的溫泉鄉,環繞在青山峻嶺之中,隱藏著豐富獨特的生態與人文資源,值得放慢腳步,細細品味。

  不過受到過度商業化的衝擊,這處原鄉不但已難見泰雅原味,附近曾是台灣三大林場之一的八仙山林業文化與設施,許多也堙沒荒煙漫草間。取而代之的,除了泡速食麵般的溫泉旅遊,超越環境負載力的土地開發,也使得谷關每到颱風季節,經常成為電視台獵取山洪猛暴畫面的第一選擇。

  然而距離谷關上方約十多分鐘路程的「斯可巴」部落,卻因仍保留著泰雅文化與日據時代以來的林業開發遺跡,加以生態環境未受過度開發,顯得清新脫俗。部落居民於民國九十四年三月八日成立了台中縣和平鄉「斯可巴原住民文化及休閒農業發展協會」,希望能在既有的農業生產之外,配合泰雅族傳統文化的復甦,加上豐富的自然生態及山川景致,朝著低密度開發之生態休閒產業目標邁進,找回凋零與失落的原住民部落文化。



以谷關為鑑 凝聚斯可巴發展共識

  「研究觀光旅遊的專家,最常提出『自我毀滅』的理論:原本一處世外桃源,因發展觀光帶入大量建設,吸引無數遊客,結果遊客數量無限擴張,超出負載量,環境開始遭受破壞;如果住民沒有自覺,持續建設,吸引更多遊客再持續破壞,世外桃源最後將淪為廢墟,不再風光,」斯可巴原住民文化及休閒農業發展協會總幹事王金川談到谷關的發展,首先說道。
 
  即將邁入四十歲的王金川是土生土長的谷關孩子,面對現在大甲溪河道在九二一大地震後被歷次颱風帶來的土石流填滿,不禁感嘆。他回憶起孩提時候,流經谷關的大甲溪可說是小朋友的冒險天堂,溪水清澈,隨處可見溪魚等動植物,炎熱的夏天跳進清涼的溪水消暑,或是坐臥在溪邊抬頭欣賞青鬱的山林,更是人生一大享受。

  「以前颱風過後,溪水頂多帶一點土濁色,不像現在一場暴雨過後,不但河床被土石流墊高了二十多公尺,溪水始終帶著厚重的泥砂,濁不見底,」王金川感嘆人們過於短視,只求短期商業利益而過度開發的結果,大自然只好選擇反撲。

  除了大自然的反撲,以泰雅文化為主體的谷關周邊部落,隨著東西橫貫公路的興築,不但年輕人口外移嚴重,更面臨老一輩逐漸凋零,傳統文化與智慧流失的危機。

  「現在六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很多已經不會講泰雅母語了,七十歲以上歷經過日據時代統治的長者也逐漸凋零,而年輕人外出工作,幾乎都漢化了,」在斯可巴部落經營農業與休閒民宿的羅金國感嘆地說。

協會總幹事王金川(右)、理事羅金國(左)
是積極投入斯可巴部落社區營造的推手。

  斯可巴部落大約有五十多戶居民,其中半數以上為泰雅族原住民,其餘則為隨國軍部隊駐防定居谷關的外省老兵,或在林務局、台電等政府單位工作而定居於此的退休公務員,以及上山務農的平地人。部落雖小,集合了來自不同族群背景的居民齊聚於此,相處卻十分融洽。即便如此,以農業為主要產業的斯可巴部落,收入有限,都面臨年輕人不願留在故鄉的困境。

  年輕時的王金川也是典型的例子。他的山東籍父親隨著國軍部隊撤退來台,分派到谷關附近的麗陽營區任職後,就在谷關定居、退伍與成家。因為這樣的機緣,王金川從小就在谷關生活,但長大後為了求學與工作,也曾離開家鄉在外闖蕩。

  因為從事旅遊業的關係,王金川跑過二十多個國家,有機會體驗國外的山川景色,卻覺得台灣的風土人情還是最有特色,可惜台灣人不重視自身的文化特色,沒有將這項長處發揮。

斯可巴步道兩旁隨時可見綻開的
各式杜鵑花與櫻花,美不勝收。

  回到台灣,身為谷關子弟,王金川不禁喟嘆家鄉的環境因為天災與人為過度開發,從人間仙境淪為窮山惡水;看到故鄉的年輕人口外流,珍貴的傳統文化特色面臨消逝,王金川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決定攻讀靜宜大學觀光事業學系研究所,希望結合自身的工作經驗與專長,投入社區營造,為家鄉盡份心力。

  見證谷關的盛衰,王金川與斯可巴部落的居民討論後,決定避免過度商業化的包裝,希望採取有深度的生態旅遊,讓遊客真正感受斯可巴的文化與生態。而建立斯可巴的特色,就必須重拾泰雅部落文化以及八仙山的林業發展史。

  如何尋回文化的根,成為斯可巴部落當下最急切的事務,林務局的社區林業計畫,適時地協助王金川與部落居民透過田野調查與訪談耆老,逐漸勾勒出斯可巴的泰雅先民一段又一段遷移的歷史,以及上百年來口耳相傳所累積的森林智慧。

鮮為人知的莫那魯道抗日前奏曲

  王金川說,經過考查,斯可巴現址是泰雅先民在交通遷徙的過程中,發現在大甲溪對面有一塊滿是松林的台地,由於這兒是用「手」指出來的地方,故取名為「斯可巴」。而斯可巴另一個意義也引申為用「手」開墾出來的地方,是距今大約五十年前,族人打獵的時候看到這裡是一塊可以開墾的平地,遂回到位於十文溪旁的母部落,號召族人一同前來斯可巴開墾。

新山步道為谷關七雄中最優美的一條。

  透過對「斯可巴」母部落碩果僅存的八旬耆老訪談,後人才知道因發動霧社事件遭到日軍血腥鎮壓,二次大戰結束後被國民政府追贈為原住民「抗日英雄」的莫那‧魯道,早在起兵抗日之前,曾經為日本人「以番制番」政策所利用,對付系出同源,也就是現在斯可巴部落的泰雅先民。

  斯可巴的泰雅先民在日據時代不但不願意服從日本人的命令遷徙下山接受統治,驍勇善戰的部落勇士甚至常與日本人發生流血衝突,令日人頭痛不已。不擅叢林作戰的日本人遂以威逼利誘的方式,慫恿同為泰雅支系的莫那魯道率領部落壯丁偷襲斯可巴的先民。莫那魯道部族的壯丁多次進犯,殺害老弱婦孺,逼得斯可巴先民在大甲溪流域多次遷徙,躲避偷襲。

  然而斯可巴的勇士先民也不是省油的燈,屢次在莫那魯道率眾進犯時予以痛擊。莫那魯道率領的壯丁死傷上百,自己額頭也被子彈擦過,在藤帽的保護下而逃過一劫。經歷過這次慘敗,據說莫那魯道回到南投的部落裡,自責害死很多部落的年輕人,反省原住民不該打原住民,加上不滿日本人的高壓統治,才密謀抗日,趁著日本人舉行運動大會的時候群起反抗。

  斯可巴母部落的耆老說,如果莫那‧魯道當時被槍打死,或許就沒有日後的「霧社事件」了。

從斯可巴台地可遠眺八仙山森林遊樂區。


探尋原住民狩獵的倫理

  斯可巴除了有動人的歷史故事,藉由社區林業的支持,王金川也藉由耆老的口述中,瞭解狩獵在原住民文化中扮演著重要的知識傳承,是具有敬天愛物、與大自然共存的倫理精神,而非現代獵人受到商業化影響,用竭澤而漁的心態行事,破壞生態。

  王金川說,在部落老人家的記憶裡,在八仙山林場尚未展開伐木前,斯可巴部落附近傳統狩獵場的地形都很平緩,可以盡情地奔跑跳躍而不用花費太大力氣;森林裡長的全部都是參天巨木,巨木與巨木間都隔著不算短的距離,顯得很遼闊,給了動物們喜歡來此活動的空間;巨木群底下幾乎沒有雜草的存在,視野不受限制,可以遠在四、五十公尺外就發現山羊山羌等獵物的蹤跡;樹木間的地上混合著厚厚一層松針與苔蘚,踩在上面跟貓行一樣的悄然無聲,可以選擇適當地形偷偷的接近獵物而不被發現;鬆軟的松針與苔蘚避震性很好,就算需要盡全力追趕獵物時,也不用擔心會跌倒受傷。

馬崙山登山路徑,滿地松針落葉一路相伴,
走來賞心悅目,鳥叫蟬鳴不斷。


  部落要出發狩獵前,頭目會準備一杯酒,祈求祖靈保佑打獵過程平安順利、打到足夠的獵物即可,然後用手指把酒點幾滴,灑向此次打獵的方向祭祀祖靈。整個儀式簡單莊嚴,不像現在電視上轉播的泰雅族相關祭典儀式,多了許多花俏的表演。

  部落耆老又說,在沒有槍枝、鐵製獸夾、鋼索的年代,斯可巴的獵人會利用苧麻或構樹皮,慢慢編織搓成適當粗細大小的麻繩,並放到薯榔搗碎的汁液中一起用火烹煮後蔭乾,使麻繩變得更堅韌,並兼具防蟲、防潮、防腐的效果,製成陷阱以捕捉山豬或山羌等。

  但工業化以後,鐵製獸夾與鋼索可以大量廉價地取代麻繩做為陷阱,讓老人家不禁感嘆這樣狩獵方式雖變得容易,但製作傳統工具的技術慢慢失傳,傷害也越來越嚴重。時常聽到有人或飼養的土狗因不慎採到補獸夾受傷,而過去部落社會分工合作狩獵的文化,也因為獵槍、捕獸夾等工具出現以及急功近利的文化衝擊,面臨瓦解,造成原住民尊重山林倫理的傳統精神蕩然無存。

斯可巴美景背後的挑戰

  斯可巴有美不勝收的景緻,還有說不完的山林故事。透過社區林業計畫,斯可巴原住民文化及休閒農業發展協會先後於民國九十五年進行耆老訪查,完成泰雅族祖先遷移歷史調查;九十六年執行短中長期森林步道調查,齊力推廣斯可巴的自然生態特色、生物多樣性保育、永續森林步道生態調查等;九十七年進行泰雅傳統民俗植物調查,歸納出泰雅先民在食衣住行上對於植物的利用。

在新山步道入口不遠處有八棵貼著懸崖而生的松樹,
老根相連約百餘坪,共同守在崖畔,鞏固斯可巴台地,
泰雅耆老感念其功取名為「八壯士」,
是植被水土保持的優良展演地理教室。

  這些豐富的文化與生態調查資料,為斯可巴推動生態旅遊打下深厚的基礎。社區林業的目標,就是希望將生態旅遊的概念導入社區經營,希望居民發展觀光前,先認識自己的環境,營造在地的自然與人文特色,同時扮演守護者,管控開發的程度與遊客數量,讓社區永續發展。

  然而王金川也不可諱言,斯可巴部落在凝聚社區居民的共識上,仍面臨許多現實經濟生存上的挑戰,朝向推動生態旅遊的步伐,先暫時停下來。

  民國九十六年三月份,斯可巴部落發生了兩件王金川認為是重大危機的事件:第一、部落裡一位老農夫年紀大了,想把土地讓給別人做,有些居民想直接引進「財團」進行土地開發;第二、部落裡另一個老人家因為積欠農會貸款,土地可能將被查封拍賣,聽說有素行不良的土地掮客想要趁機便宜標下再炒作高價賣出給「財團」。

  王金川說,根據他從小在谷關長大所觀察到現象,「財團」進駐,那種以消耗自然來追求利潤極大化的發展模式,對於環境並無永續發展的意識,對斯可巴部落的發展,其實是寅支卯糧式的慢性自殺方法,對部落居民來說,也沒有多大實質的幫助。

新山步道仍可見到過去採收松脂的遺跡。

倒地的二葉松因富含松脂,
過去是原住民用來升火的火種。

  他憂心忡忡地表示,傳統的旅遊方式不但讓遊客走馬看花,無法深入體驗在地風情,許多景點更因外地財團與業者競相投入建設,破壞原有風味,觀光利潤也未回饋在地人。他也觀察,現今許多打著「生態旅遊」名號的社區發展,其實只是「產業」的「拼盤」,靠著住宿、餐飲、特產店來賺錢,由於自然生態本身並沒有辦法產生收益,原本應為生態旅遊主體的部落與自然環境被忽視、弱化或邊緣化,取而代之的,是「觀光客為主、居民為次」的主客易位。

斯可巴台地仍可見到部落先民生活
所興築的駁坎與房屋地基。

  由於不希望斯可巴這個好地方因不當的開發而破壞殆盡,王金川嘗試整合斯可巴部落土地做為社區發展平台,以設置休閒農業園區方向跟居民溝通。

  「如果大家對於生態旅遊不具備正確的認知,冒然發展的結果,對斯可巴部落可能帶來更嚴重的傷害,」王金川說,他情願先停下腳步,凝聚出部落居民的共識與建立「大自然為主、人文為輔」的生態旅遊認知,這樣才能將收益真正回歸到大自然與在地居民身上,吸引年輕人回鄉發展,亦能與林務局做好山林的共同管理。

  「你問我中橫公路要不要搶通?我認為人不要與天爭,應該順其自然。冒然搶通,恐怕只會帶來更長久的危害,」在斯可巴部落經營唯一一間民宿的在地居民羅金國強調,以谷關為借鏡,斯可巴部落要維持自己小而美的特色,千萬不要重蹈谷關因過度開發而步入災難頻傳的後塵。


3 則留言:

Pearl 提到...

8/21/2010我去爬馬崙山 回程走斯可巴回來時
有看到五葉松媽媽 四壯士因無解說牌
沒有印象 但是記得上山時路旁有很多水管
因為嚮導小狗引路 回程有去牠們的家瓦浪小坐 現在逛到此才知原來主人那麼豐富 真是失敬 希望以後續爬谷關七雄時 可以多接觸你們諸位為谷關努力的人

豪小子 提到...

八壯士的確很特別,不過周邊的水管太多,多少有些影響景觀,下次會建議瓦浪的羅金國大哥看看是否可以加個解說牌,謝謝您

賴冠瑜 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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